腹黑毒舌

腹黑毒舌

爱,是现代人最后的神学。 作者:樋谷零時

对那些不信宏大叙事、不再向集体意义靠拢的人,对那些不再向远方、神明、理想寻求庇护的人,他们人生的意义,是将目光投向另一个血肉之躯,期待着一次相遇能带来救赎。没错,仿佛偶然性的遭遇蕴藏着无限可能 —— 一定有一个 “对的人”,会把所有的不幸都变作过往的序章,真正的故事会从那以后开始。

等待。等待戈多,等待正缘,等待那个命中注定的人,爱人。我们将它推上私人的神龛,期待他是全知全能的弥赛亚,能以一种最富美学、最富仪式感的方式,将那些戏剧才会有的爱情桥段带到现实中,从此一举治愈我们存在的顽疾 —— 无论是孤独、无意义,还是对自我的怀疑。

“我看见了真实的你”,这种情话是最动人的。他在说:在亿万面目模糊的世人中,在亿万种随机的可能中,有一个灵魂能穿透你所有的伪装、不堪与自我防卫的甲胄,辨认出那个连你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柔软内核。

这是《美女与野兽》里,贝儿看见了野兽外表下王子的灵魂;是《星际穿越》里,库珀穿越时空也要传达的那句 “爱是唯一能超越时空的东西”;是《海猫鸣泣之时》所说的:“没有爱,就看不见。”

故事反复告诉我们:真爱的标志,就是对方能看见真实的你。那一刻,你被看见、被选中,你的存在被温柔地承认。

于是我们将全部重量压在另一个同样脆弱的个体身上,仿佛两个溺水者能够互相托举出水面。但实际上,两个都在水中的人,往往只会加速彼此的沉没 —— 这在物理学和心理学上,都是必然的结果。

爱也必须绝对纯粹,不可触摸。人们宁愿看到爱在一瞬间璀璨陨落,也不愿看到它慢慢褪色。像一朵在真空中绽放的花,只有在完全隔绝于世界的那一刻,它才是完美的。一旦氧气涌入、接触空气,花瓣就开始腐烂。一旦被杂质沾染,就必须以最决绝的姿态彻底毁灭。因为腐朽中的美、被玷污的美,比从未存在过的美更令人作呕。

于是这段关系是特殊的,它悬浮于所有现实的庸常之上,是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可故事总在最美好的时刻戛然而止,在亮起一个 “Good End” 的黑屏字幕后就此结束,再无任何挣扎,无妄之灾和不确定性。

在这之后的一切,都能被概括为故事结尾前的那句:“从此,王子公主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而作者从不告诉我们,王子公主走进城堡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切伟大的感情都有其热力学第二定律。它们必然从高能态的例外状态,滑向低能态的日常惯性。理想主义遭遇的其实从不是某个戏剧性的反派敌人,不是轰轰烈烈的背叛和三角关系,而仅仅只是时间本身的蚀磨 —— 就像清晨的朝露再绚烂,也必然在正午蒸发。

我们的爱不是死于背叛,而是死于醒来。

小说里从不会写男女主角为谁洗碗争吵,影视剧里的恋人不会因为对方忘了倒垃圾而冷战三天,编剧更不会设置 “对方连续一周加班,你因此感到被冷落” 这样臃肿又不必要的剧情。

可现实中,那个你曾看来完美的人,也确实要为今晚吃什么而烦恼,会因为打翻的牛奶而发怒,会在深夜发出恼人的鼾声。那些曾被视作神性的独特,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逐渐剥落,露出下面的骨头 —— 凡俗、平庸、令人失望的骨头。

甜言蜜语变成义务,关心变成唠叨。你发现你所爱的那个人其实一直都在衰败,你只是现在才被迫看见了。最初这些瑕疵还可以被浪漫化:他沉默可以被理解为他只是工作太累,他冷淡可以被解释为他慢热、需要独处空间。像一个尽职的律师,为对方的每一个缺陷竭力寻找合理的解释。

因为承认对方的平凡,就等于承认这段关系的平凡,承认那个命中注定的奇迹或许从未存在。

但辩护总有失效的时候。即便没有什么欺骗、移情别恋,但当同样微小的冲突第三次、第五次、第十次发生,当你发现对方不是偶尔疲惫,只是习惯性逃避;不是需要空间,只是懒得沟通 —— 被小心翼翼包裹的失望,便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问:“今晚想吃什么?” 等了半小时,对方回复:“随便。” 她提议了三个地方,对方都说 “都行”。最后她订了一家,对方却说:“又是这家,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他盯着屏幕,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 不只是刚刚的晚餐,还是一直以来的:“为什么总是我做决定?为什么你从来不主动?为什么我们之间渐渐变成了这样子?”

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但它们在胸腔里翻腾,无法咽下,也无法吐出。

到了餐厅,两人坐在对面,各自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又迅速错开。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桌的笑声。

回家的路上,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你总是在想事情。”

争吵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从刚刚的晚餐到工作的压力,新账旧账:“你变了。”“你不理解我。” 像被刺破的气球,积压已久的委屈、怨气呼啸着奔涌而出。手持爱的标准,变成了检察官,疯狂地在对方身上寻找任何背离初心的证据:“你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我明明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

争吵到某个时刻,总有一方会先崩溃哭泣。“沉默。”“算了。”“随便你。” 这些信号一出现,另一方会立刻软化下来 —— 不是因为理解了对方,而是因为害怕习以为常的关系真的破裂。

责备、保证、亲吻,便涌进这由此而产生的真空之中:“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保证以后会注意。”“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 这些话脱口而出,并不需要经过大脑,不传达信息,只是执行惯例。言语像创可贴一样急急忙忙贴上,让撕裂看起来可以被愈合。

没有人追问这些保证如何实现、是否真实、是否可信。重要的是,此刻必须说出来,让这场风暴过去。随着时间,一切都将慢慢恢复正常。双方都隐隐知道:它们并不是以后会被实践的诺言。

他心里暗想:吵架的时候倒是有点激情。可和好之后,这一切又进行的多么机械。没错,总得吵架来换取对方的保证,换取保证才能带来的安全感。激烈的争吵可以重燃激情的火焰,风暴过后的虚脱与和解中,可以暂时重温最初那种被救赎的狂喜。

这成了一种奇怪的悖论:只有通过制造危机,关系才能短暂地获得意义;只有在和好时,那句 “我不会离开你” 才显得有分量。但这恰恰证明:这段关系已经需要靠不断的自我证明来维持。爱不再是一个不言自明的存在,而是一个需要一遍遍反复怀疑、论证的命题。

可这种通过制造危机来确认关系的方式,本身就说明信任已经开始瓦解。会有耐药性 ——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短暂。

当这些也过去之后,一种更深的虚无降临了。回涌过来的日常琐谈填满空虚,时间像一杯淡而无味的水那样生出了小水泡。

对方也习惯将平日琐碎的负面情绪,像下楼扔垃圾一样随意向他倾倒:工作挫败、生活烦躁、未来焦虑,统统一股脑倒给他。表面上看是真诚的倾诉和分享欲,她甚至还要因此庆幸:“至少对方只会对我这样做,这证明我是特殊的。”

然后对方像穿过走廊一样急躁地从他身边经过,从不转头。其实相应的,也隐含着一层意思:既代表着 “你自己也是有这一项权利的”,是吧?是互害的默契 ——“我可以伤害你,就意味着你也可以伤害我。” 就像我们的父母那辈一样,我们在这样的互相伤害中活完一生,直到其中一个真的倒下为止。

他也可以沉默作为武器,用冷漠作为报复。比如当对方期待回应时,故意拖延;比如当对方需要安慰时,装作没看见。既然得不到理想中的完美,那至少要确保彼此都同样痛苦。

伤害成了他们确认对方存在的唯一方式。只有在疼痛中,对方才从模糊的背景中再凸显出来,从麻木的日常中重获清晰的轮廓。这不是施虐狂,而是一种对 “仍然能够影响对方” 的确认。当我们不再能够给予对方意义,至少还能给予疼痛。疼痛至少是真实的,至少证明我们之间还存在着某种力的作用。

但到某个时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伤害对方的能力本身也在衰退。不是因为她变得善良,而是因为对方渐渐变成了一个他无法真正伤害的陌生人。那些曾经能让对方反应激烈的话语,现在只能换来一个疲惫的 “随你便”,或者更糟的 —— 沉默。失去了回应,也就失去了力量。

对方也曾幻想过那种故事中的美好感情。可当对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肉体、时间,正在这个平庸的场面被消耗,一种近乎洁癖的恐惧攫住了自己:“应当被保留,像祭品一样献给某个更高贵、更值得纪念的时刻。”

于是对方立刻从她怀抱中挣脱,像从一场亵渎中逃离,把它搭在肩上的手打到一边。然后就是又一次的僵持。

在以后的每一天,虽然两人内心都激动不已,可总是在感情即将抵达圆满的时刻,对方会适时的提醒一句:“我这么对你了,你以后可得……” 这话听起来像是日常的鼓励和嘱托,可在情感激荡的过程中,却像往她发烫的身上突然浇了一盆冷水,使他急速上升的感情又急速冷却回去。

关系显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如此脆弱,经不起世俗的侵扰和秩序。亲密的条件是交换、给予,附带着未来的账单。

他感到关系中明晰地缺少某种东西 —— 不是《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和直子在深夜时的疗养院的对话;不是《天空之城》里帕克和西塔凌空漂浮时的绝对信任。那种书本与影视剧里所描述的爱的伟大与纯粹,似乎永远不会降临。

那些为爱殉情、溅出鲜红之血的人,至少他们的死是决绝的。而他们的爱,却在慢性的腐烂中一点点消解,连死亡的尊严都不配拥有。

有一天,又一次机械的和好之后,他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对方。窗外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对方的脸半明半暗。他感受到一种倒错:这个距离他最近的人,突然显现得那么陌生。

不是情感疏远了,而是偶然瞥见本质:他所爱的,好像从不是这个人,而是自己投射出去的一个假设,一套关于 “应该如何被爱” 的剧本大纲。现在这部戏剧已经尾声,露出他所无法覆盖的空无。

类似于高烧前夕的战栗,有一种来自感情深处的寒冷,从他张开嘴却总结不了的东西中生出来。这寒冷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感,像冰刀划过皮肤,疼痛与愉悦,无法分辨。它沿着血管终究漫满了全身,把他冻成一座寒冷的雕像。

在这个瞬间,他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某种真实 —— 某种只有在毁灭边缘才能触及的、尖锐的真实。

他隐隐感到有一种悲痛正在两人之间旺盛地生长。而更为悲痛的是,她感到了这种悲痛,而对方却还浑然不知,还在期待着下一次争吵 — 和好 — 保证的循环,还在这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剧本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到这儿,已经完全没有了刚互相表达情意时那种意料之外的惊喜。这段关系的开始、发展、高潮,都如同一个老掉牙的庸俗故事,套路全在意料之内。感情的大幕已经拉开,无论是正剧、闹剧、悲剧或是荒诞剧,都将沿着固有的线索走入一幕又一幕的情景里。

只是在这些情景里,他常常陷入对其他场景的回忆和比较,使他对这种脱离了吃穿住行等物质现实的 “崇高情感”,感到莫名的惶恐与不信任。

于是每日积攒下的那些小小不快,慢慢累积。它们并不会消失,而是在胸腔里慢慢膨胀,直到形成一个大球胀破胸腔。无论怎么都遮掩不住时,对方才终于看到,然后像被怪物惊吓般慌忙逃走了。

这种爱的瞬间消退,不过是某种更普遍现象的一个例子。就像看完一场电影走出影院,刚刚还沉浸在故事里热泪盈眶,转眼就要考虑打车还是坐地铁回家;一场音乐会结束后的索然,一次聚会后重回独处的落差…… 所有这些激动人心的时刻,都是暂时被推入日常的飞地,是短暂的高光,很快又会被平庸与琐碎淹没。

对方的模样,曾感动她,并诱使她做出温柔多情的举动。可现在呢?在激情褪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一切和他是如此无关。一个情绪化的傻瓜,一下变回理智的人,转变之快令人难以置信。

在理想坍塌后,有两种人:

一种人选择出走,像一只被烫伤的飞蛾,拼命往下一盏灯飞去。他们告诉自己 “这次遇错了人”,然后在新的理想和新的幻灭中重复同样的死亡。这种人至少保留了对光的渴望,即使那光终将再次烧伤他们。

另一种人原地化身为犬儒主义者,宣称爱从一开始就是谎言,美不过是幻觉,一切都是虚伪。他们嘲笑所有仍在认真对待感情的人,然后蜷缩进愤世嫉俗的壳子里,把自己包裹成一个石像。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们都没有真正走出困境。逃离的人,只是重复着同样的故事,因为他们从未怀疑过那个最初的设定 —— 设定着必须有一个完美的人来拯救我。放弃的人,则是在用愤世嫉俗来强行掩饰内心深处仍存在的渴望和恐惧。

真正的转机,往往发生在第三次、第四次走到相似的终点时。他躺在又一张陌生的床上,看着又一个熟睡的面孔,突然意识到:这个故事他已经演过很多遍了。不同的人,相似的开场,相同的结局。曾经让他心动的特质,最后都会变成让他厌倦的习惯;曾经让对方感动的承诺,最后都会变成争吵中十分顺手的武器。

这时他才开始思考:问题会不会不在于他没找对人,而在于他期待的本身就是颠倒的?

如果救赎从来就不该由另一个人来完成,如果孤独、无意义、自我怀疑,本就是他存在的底色,无法被任何关系彻底填满,那他还能在关系中寻找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需要他先放弃那个美好但空幻的彼岸想象,需要他先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即没有人能拯救你,包括你自己。

在爱情倒塌的废墟之上,并非注定只能做一个永远在寻找的人,或者彻底放弃的人。还有一种更艰难、也更坚韧的:不再是执念如何寻找完美,还是学会与不完美共处。

我们最终放弃了找到救世主的幻想。曾经闪闪发光的希望,如今已经彻底死亡。承认了:我们都只是在各自的生活中挣扎的普通人,偶尔 —— 仅仅偶尔 —— 能伸出一只手去拉对方。

我们既不是被拯救者,也不是拯救者,而是两个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的盲人。这也许不是爱,但这是仅有的真实。

这其实很老生常谈:这种选择不止像虚幻的完美世界,还是回到这间粗砺、却也因此而真实的人间。

这就是马丁・布伯说的:真正的关系,不是把对方当成满足自己需求的工具、一个自己投射理想的屏幕,而是把对方看作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真正的相遇发生在两个独立的人之间,而不是 “我” 与 “我理想中的你” 之间。

一些细微的时刻:比如某个深夜,你因失眠而翻身,他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你说:“没事,睡吧。”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那些 “一切都会好的” 之类的空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你的头,然后又睡过去了。你那一刻知道:他不能解决你的问题,但他愿意在你失眠的夜里醒来。

比如一次争吵后,到了晚上他终于开口:“我们这样挺蠢的。” 你下意识要反驳,他打断你:“我知道,可我们能不能先别谈谁对谁错,先想想要怎么办?” 没有礼节性的拥抱道歉,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起,承认一件更重要的事:是你们都还需要彼此。

难得的,从不是童话般的奇迹,从不是戏剧化的转折 —— 那些不过是化身神明的作者降下的例外。难得的是,作为仅仅只是人类的我们,当我们看清了彼此身上所有的人性瑕疵 —— 那些懒惰、虚荣、怯懦与伤痕之后,仍然选择留下来。

不再有一个一劳永逸的避风港在理想世界里等待。这个避风港的牢靠,完全取决于当下。或者说,我们本身就是避风港。在每一个新的日子里,你都需要继续选择、妥协、坚持,来重新创造它。

但这是否也是一种失败呢?是否只是我们在无力追求绝对之后的妥协?那些曾经相信着 “爱即死” 的人,会嘲笑我们:“你们选择的不是爱,而是活着 —— 是那种庸俗的、安全的、没有光芒的活着。”

其实他们也许是对的。也许真正的爱只存在于那些拒绝被日常驯化的时刻,存在于情人们决定一起赴死的悬崖边,存在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墓穴中,存在于《春雪》里清显和聪子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也许我们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够为美而死的能力,或者说形而上学的能力。我们无法再相信任何绝对,包括绝对的爱。

在他拥抱这个清醒且痛苦的抉择之前,她真的放下了对绝对的执念了吗?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追求,用所谓的 “接纳平凡” 来麻醉那份无法止息的渴望与恐惧?

但是当现实中的情侣坐在一个周日的早晨,两个人沉默地看着窗外时,这个时刻的珍贵并非源于他们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达成了某种和谐 —— 类似某部动漫大结局前夕的男女主。恰恰相反,真正的珍贵在于:这个时刻仍然是未完成的、悬而未决的。那个沉默,既可能是满足,也可能是陌生;既可能是接纳,也可能是无奈。

正是这种在多种可能性之间的悬停,赋予了这一个深度,而非任何一种单一的被确认的状态。这就是我们的现实生活注定高于戏剧的原因。

我们曾经相信 “我看见了真实的你” 是爱的至高承诺。但也许真正的爱应该是反转的:“我承认我永远看不见真实的你。”

这不是妥协,不是冷漠或保持距离,反而是更深的认可:尽管已经认识了这么久,对你了解这么多,每当我以为我理解了你,你就会在某个瞬间表现出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侧面。你始终以某种方式,超越了我对你的所有定义、诠释和认识。

就像当你从侧面观察伴侣与他人的互动时,看他和同学谈笑、认真讨论某个话题时的专注、在不同人面前自然而然地切换,你会突然有种心异的感觉:他在这些时刻展现的样子,是你在亲密关系的框架内从未完全看到的。这种侧面的观察,让你真切地感受到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而不仅仅是 “男朋友”、“女朋友” 这个角色。

存在着永远的陌生感,不是因为对方刻意隐藏了什么,而是因为存在本身是无限的,无法被完全认识的。

于是你既看见了对方的所有缺陷,又拒绝将这些缺陷命名、定性和封存。不再试图把对方锁定在 “我心目中的完美人选” 这个定义里,也不再不幸地用 “我已经接纳你” 来为这段关系盖棺定论。

相反,你学会了与一个始终在变化、始终未被完全认识的人相处,明白了没有任何单一的定义能够穷尽一个人的本质,真正把对方作为一个独立的、完全不同的意识去尊重。不再觉得 “看透这本书”,还是学会在每一个时刻都像第一次一样仔细翻开它。

那么每一次相处都可能重新开始,每一次相遇都保留着第一次相遇的陌生感。这样的话,当她在深夜为你摸摸头时,你感受到的不仅仅是 “安慰” 这个仪式性动作,而是一个完全他者的、出乎意料的存在,向你伸出的手。这个手的温度,每一次都是新的。

某个深夜,当你听到身边人的鼾声时,你不再把它简单地接纳。一旦你说出 “我接纳了它”,你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已经把可能性压缩成了现实性。但是深入观察发现,它其实承载着多个层次的意义:他在你身边的客观存在,他对你足够的信任,他生物性的脆弱,存在本身的不可控制性,时间的流逝…… 所有这些在一个声音里交织,变成某种无法被简化为 “理解” 或 “体谅” 的复杂体验。

日常生活中那些最微小的时刻 —— 一句 “早”、一个手势、一次争吵后的沉默,看似平凡,但当你拒绝将其固化为某种已知的意义时,它们就会重新闪烁起来。不是因为他们变得更加特别,而是因为你放弃了用命名来驯化它们。

当下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已被认识的时刻,而总是一个未完成的、留白的、充满可能性的时刻。这也是诗歌无法被文章替代的原因。

有些人需要承诺和确定性才能感到安全,这也无可厚非。但请不要把承诺的完成误认为是终极状态。即便两人说出 “我选择你”,这个选择也需要在每一个新的日子里被重新做出。

最深的伴侣关系,由此来看,其实就是两个人共同维持对彼此的陌生感。未完成性本身就是爱最真实的样貌。我们在永恒的相互误解和重新发现中继续相爱,就是爱的最高形式。


转载:【爱,是现代人最后的神学。】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yH4mzo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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