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4 · hash: Z-A-T-O2

《Z.A.T.O.》|在世界中,爱才是疯言疯语

在互联网上,一个无所不谈、甚至言辞激烈、性格张扬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却可能表现得极为“社恐”、甚至是唯唯诺诺的。这样截然相反且落差巨大的表现,往往会令人怀疑屏幕背后的是否会是同一个人。在1634年法国巴黎的勃艮第酒店,剧作家斯库德里的《喜剧演员的喜剧》在这里进行了一场颇为疯癫的演出。在舞台上,一组演员扮演观众,另一组演员扮演演员。前者必须表演为观众,却无法被后者证明为观众。而相对于台下真正的观众,前者作为“观众”的这一真相是失效的,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必须时刻被提醒在表演。演员“观众”的身份作为演员在表演时带来的副产物,却始终在影响着真正的观众对此做出判断。在这种装配错位中,身份作为流在不同平面上被临时截取的结果,却不可能存在着一个跨装配保持同一性的主体。无论这是否是“加1”还是“减1”,当装配改变,身份随之失效或重组,而所谓“同一个人”的疑惑,则是强行将异质生成压缩为统一主体的判断残余。

而这也正是这款来自白俄罗斯的悬疑科幻视觉小说《Z.A.T.O》所讨论的问题。

故事发生在1986年苏联的封闭城市“沃尔库塔-5”,主角舒比娜的老师在上课前突然宣布了关于同学艾拉失踪的消息。虽然同学们议论纷纷,但艾拉作为在舒比娜受到校园霸凌时能够及时为她救场的人,舒比娜在听到该消息后感到难过的同时也感到无比惊讶。由于舒比娜昨晚有见到过艾拉,自己很可能是最后目击到艾拉的人,舒比娜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去告诉老师。 在办公室门口,舒比娜遇见了高年级生玛丽娜。玛丽娜在确认是舒比娜后,介绍称自己是艾拉的朋友并拦下了舒比娜,提及了昨晚舒比娜见到了艾拉的事情。随后,舒比娜被玛丽娜带到了她从未去过的咖啡厅。

事实上,艾拉与舒比娜的关系并非为朋友。舒比娜虽然同样认为艾拉的出格的行为是有点过分,但是因为是帮助了自己,便一直想找机会感谢她。在一次上厕所的时候,舒比娜看见了艾拉坐在窗台抽烟,虽然因为紧张,但好在最终舒比娜成功向艾拉表达了谢意,并得知艾拉并不是出于想要帮助舒比娜才出手相助,而是单纯因为对校园霸凌的行为不爽才那样做的。虽然艾拉训斥了舒比娜过于软弱,表明她们不是朋友的关系,但并不讨厌舒比娜并且认可了她的诗。

在咖啡厅,玛丽娜回答了为什么她会知道舒比娜曾与艾拉见过面,告诉了舒比娜在那之后艾拉也曾找上了玛丽娜家的门并与玛丽娜说到过这一切。而此时,艾拉的病已十分严重,她最后也是向着她家的方向离开的。随后,舒比娜向玛丽娜提问为什么不能把看见艾拉的事情告诉其他人,但玛丽娜却反过来告诉了舒比娜关于舒比娜不知道的艾拉家的情况。原来,学校因为艾拉饱受非议的行为决定将艾拉清退,这一状况带来的非议已经影响了艾拉的弟弟托利克,而一旦艾拉那晚的行为被传了出去,将会更不利于她弟弟的处境。

隔天,城市的运行并没有因为得知艾拉的失踪而发生改变,舒比娜依旧遭受着加林的校园霸凌。舒比娜向玛丽娜询问关于艾拉的消息。在得知没有后,舒比娜约玛丽娜放学后在学校正门相见,但因玛丽娜的迟迟未现,舒比娜开始在校园中寻找玛丽娜的身影。在这一过程中,舒比娜误打误撞遇见了加林与玛丽娜的谈话,但不幸的是,舒比娜意外被加林发现。最终,舒比娜通过撒谎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加林的教训,与玛丽娜会合。舒比娜在与玛丽娜的闲谈中得知,艾拉其实一直在接受玛丽娜的哥哥列夫的药物治疗,但因药物的严重的副作用,艾拉在一个月前便放弃了治疗。舒比娜为此感到愤怒,认为只有早点告诉人们艾拉的真实情况才会引起人们的重视。但玛丽娜反驳舒比娜太过于天真,事实上人们并不会因此关注艾拉,相反,艾拉将会被塑造成疯子,这些事也会被人们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她选择隐瞒实际上是在为艾拉家考虑。

事后,舒比娜想通过重重复复地发射电波向对她充满了善意的世界无数遍无数遍的道谢。却在搜集爱的旅途中看见了鬼鬼祟祟的加林。在躲避加林的过程中,舒比娜在道路尽头看见了似乎一切正常的目标——汽修店。舒比娜发现店铺中没有人,想要推门进去也打不开,于是想着要看一眼门口的工作时间牌,但是牌子上的时间却发生了异变。舒比娜看着溢出的数字以为自己是在做噩梦,但是当她睁眼异常仍在继续。在一连串的数字后舒比娜看见了托夏的脸之后异变才消失了。舒比娜以为这都是加林的恶作剧。舒比娜看向窗口,只有倒影:蓝天,土地,还有穿着旧外套的自己。突然她出现了一种特别的感觉。

而在此,从相反的方向,游戏从另一个世界的叙述线插入了一个与汽修店外的世界并不重合的故事。艾拉在一个房间中,她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油味,感觉自己如同被埋入了土壤中一般,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声音。艾拉想要呼唤声音的来源,但是自己好像被关进了被锁死的金属屋,根本无法联系到那边。就在艾拉都快要模糊了自我意识的时候,她听到了“滚出去”的呵斥并看见了头上的玻璃窗。她在黑暗中摸到了一个扳手,向玻璃窗扔了出去,一瞬间,艾拉看见了舒比娜。

而回到汽修店外的世界,第二天,虽然大人们已经组织了搜救队,并开始重视起来孩子们的安全。但舒比娜在晚上与玛丽娜的电话中,玛丽娜认为,随着停药,艾拉的症状急转直下,大脑功能逐渐退化,如果没有及时恢复过来就会进入到极其危险的技能崩溃中。所以,艾拉实际上在那晚父母报案后便已经回家,但她的父母碍于脸面,可能会隐瞒此事。因而,二人商议打探情况并为艾拉做些什么。于是,玛丽娜拉上加林,三人一起前去探寻艾拉家。但事实证明,他们的行动失败了。玛丽娜便提议三人一起看电影。在电影院,舒比娜第一次看美国电影,她感觉这部影片跟自己以往看过的都大不一样。随着电影院人们的大笑,舒比娜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但是笑着笑着意识却陷入了模糊。

而在12月25日,也就是艾拉失踪的第七天,舒比娜打听到玛丽娜请了病假,同时也意外地从加林那儿得知了玛丽娜本来也有和艾拉一样的病,那天加林与玛丽娜的谈话就是他在向玛丽娜为同样患病的家人索要药物。随后,加林将玛丽娜家的位置和门锁密码告诉给了舒比娜。而舒比娜怀着打探玛丽娜的想法,买了点曲奇前往探望玛丽娜。在几经哀求后,舒比娜终于进入了玛丽娜的家中。在玛丽娜家中,舒比娜终于见到了艾拉,而此时的艾拉已无法再进行表达,只是机械地敲着摩斯电码“I”“R”“A”。玛丽娜告诉舒比娜,那个病是不会好起来的,它是对构建世界底层代码的“编码敏感”症状。患有这个病症的人,不管主观意愿如何,都会窥见世界、万物的本质,这使他们极其痛苦。而“沃尔库塔-5”研究中心虽然对外宣称研究自然资源,实则研究的是世界算法与结构动力学。这种研究是对世界的亵渎,世界会修正那些错误。而在意识到“人也是一串代码”以后,人性更是会失控。在之后的聚会中,舒比娜念出了她写给艾拉的诗。艾拉停止了敲击,舒比娜看见原本眼神空洞的她,此时望向了自己。艾拉努力地看着舒比娜,舒比娜也一直盯着她,因为这是她一直想要的交流,但也就在一瞬之间,艾拉消失了。

当列夫回到家看见眼前的景象,开始询问舒比娜发生的事情。舒比娜回答列夫的问卷。列夫告诉舒比娜,艾拉的消失与她无关,这是病发的必然结果。药起着抑制的作用,迟钝服用者的感知,减缓服用者观测底层代码的压力。艾拉坚信自己看到的是真实,被抑制了以后极其痛苦,再加上药物有强烈地削弱所有情绪的副作用,她宁愿停药也不想苟活。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游戏中不断穿插着像“使用扳手打碎窗户”“使用草袭击不知名的女孩”等艾拉难以理解的幻觉。接着,列夫告诉舒比娜,舒比娜其实和艾拉、玛丽娜一样对编码有着同样的高敏感,只是她没有出现她们那样的精神崩溃而已,而她的频繁沉迷幻想可能就是使得她没有剧烈发作的原因,他也知道以前关于舒比娜的事件记录。而因为异常的根源是研究中心,全城人都是共犯,大家都会出现这样的症状。最后在舒比娜离开玛丽娜家前,舒比娜询问玛丽娜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为什么还要帮助伊拉,玛丽娜回答那是出于良心。

在12月28日,新年前三天。舒比娜离开家,此时的城市已经空无一人。舒比娜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在街道上,舒比娜遇到了好久不见的托夏。舒比娜告诉托夏自己想去研究中心顶上的无线电塔向世界发送心声。在研究中心,从二人的交谈中,过去的真相被揭开:舒比娜拥有着歪曲现实的能力,而托夏则是扭曲的一个化身,也是舒比娜最好的朋友,她诞生自舒比娜最诚恳的心愿,不是那些无机质的运算产物能相提并论的——也就是说托夏是虚构的、不存在的。 爬上塔顶了,太阳升了起来,舒比娜看着托夏,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眼前人的名字,哪怕她是自己最后的朋友,但是舒比娜仍然记得要发送消息。最终,舒比娜想清楚了发送的对象,朝着目标广播了出去。

在游戏的最后,来自机密通信播报,沃尔库塔境内的极夜已经结束,但是沃尔库塔-5失去了通信。搜查发现,此地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另外,“沃尔库塔-5”出现了意图不明的广播信号,即使附近的接收设备均被封锁,它们仍有可能接收到它。某一天,两个无线电爱好者接收到了这个摩斯电码信号,转码以后他们对彼此相视一笑,因为信号的内容是“I LOVE YOU”。

在故事中,艾拉与玛丽娜所患有的病,那个对构建世界底层代码的“编码敏感”症状——在患者意识到“人也是一串代码”以后,人性便会“失控”。似乎作为一个疑点,就是为什么世界会将这一病症判定为错误并给予修正?

对于生活在“沃尔库塔-5”中的人们来说,城市始终运行的秩序本身就是一台机器——“世界代码”机器。人们工作、学习、讨论着各家的绯闻,却正是这一机器将欲望流捕获的效果。欲望流本身作为一种非线性、去中心化的生成动力,其在CSO中自由延展、裂变、重组,不受任何秩序或符号体系的限制。当欲望流被机器捕获时,流被编码与辖域化,沿着设定的轨道运动——形成可预测的行为模式、身份角色或社会行为。这一捕获所产生的效果既是对欲望流的制约,也是对其生成力的条件性激活,使欲望流在机器体系中既被利用,又保留潜在的再生成能力。与此同时,“人性”机器作为“世界代码”这一机器被更改连接线后,流被重新切取组合生成的新机器。艾拉与玛丽娜所呈现出的病理状态,正源于“人性”机器与“世界代码”机器之间发生的装配反应。装配并非简单叠加,而是一种力场式的相互干扰:不同编码强度与稳定度的机器在同一装配中产生不对称作用。城市高度复杂且稳定的编码网络作为“世界代码”机器高强度的集中体现,使其在装配中表现出对流的高度捕获能力。流的走向被重新分配并趋于回归既定编码路径,而“人性”机器通过编码和辖域化艾拉与玛丽娜对这个世界的感知的形式与范畴,不可避免的——相对于“世界代码”机器——其对流的捕获能力较弱。在这一过程中,“世界代码”机器通过接口控制、切断与再编码,实现对流向的结构性限定;而“人性”机器因接口占据与重编码而受到压缩甚至中断,则在装配中发生局部失效——因此,主体生成所依赖的流的差异化运动被局部抑制。然而,这种失效并不意味着完全消除:弱机器仍以微观形式残留于流的裂缝与偏移中,使得装配无法实现绝对封闭,主体生成的新的变体仍具有发生的可能性。因而,故事中的艾拉在不断地产生幻觉:使用扳手砸破窗户、将草扔向某个不知名的女孩——而艾拉却相信这些都是真实的。流在被机器切取之后,经由接口被导向特定方向,欲望不再以自由流动的形式展开,而是嵌入既定的接驳回路之中,在层级化结构中循环运行——层压迫主体,使欲望在既定轨道内循环。机器装配持续通过压缩CSO的可用空间,将欲望进一步纳入可计算、可控制的接口结构之中。

在故事的最后,当“沃尔库塔-5”这座城市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在这个城市中,除了舒比娜,所有人都已经这个世界“修正”,这正是因为舒比娜的“频繁沉迷幻想”——那个其用来回应与感谢这个世界的“爱”。在诸多影视叙事中,“爱”往往被理解为主体之间的情感交流方式,或被赋予一种具有教化与感化功能的价值属性,仿佛其本身即可作为稳定而有效的社会中介。但在这里,恰恰相反,舒比娜的“爱”并不以对象确立、关系确认或反馈生成作为目标,而表现为一种持续分配强度、不断生成连接可能性的活动形态。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爱”不再作为意义或情感被理解,而是作为一种无法稳定回路化的流。城市高度复杂且稳定的编码网络作为“世界代码”机器高强度的集中体现,其运作并非基于意图或判断,而是依赖于接口生成、回路闭合与反馈机制的连续运转。反抗、否定或破坏之所以能够被机器吸收,并非因为其温和,而是因为其仍可被重新编码为差异位置、对立结构或重建逻辑的一部分。相反,不断的去编码并不构成价值威胁,而是意味着接口生成失败:流无法被接驳,回路无法形成,机器因而无法完成自我调节。而舒比娜的“爱”正是在这一层面上在不断脱离机器的捕获机制。它并未流向任何预设接口,也未被转译为可计算的关系或功能,从而持续地处于去编码与去辖域化状态。与此相伴随的、被虚构出来的托夏,类似于一种CSO式的平面:其不预设器官,不分配功能,也不固定流的去向。在该平面上,流并非被引导,而是在既有接口之间形成偏移、滑移与裂隙,提高了流不可预测的概率。正是在这些裂隙中,如同疯人的胡言乱语——语言并未停止生产,但其流动不再被组织为稳定的能指链条,语句之间缺乏可预测的反馈回路;尽管局部片段可能被机器暂时捕获、弱化或重编码,但整体流始终无法被完全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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