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0 · hash: Z-A-T-O1

如何在虚无中读出我爱你?【Z.A.T.O.】

对于一个经常用浏览器的人来说,如果他的浏览器都是满的,这反而没什么。但如果他的记录是空的,这反而比满的记录暴露出了更多真相。

在美国总统尼克松的水门事件里,为了让自己有选举优势,尼克松选择窃听自己的竞争对手。当事件曝光后,尼克松交出了录音带,其中有一段关键的18分05秒被抹掉了。如果那段录音还在里面,可能只是具体的阴谋细节,比如给某人多少钱,这是庸俗的犯罪。但恰恰是这种空白,他罪行的邪恶之处比任何证词都要确凿。这里的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比无更少的状态。因为无本身并不完整,它通过空标记了那个喷涌欲出的真相。那些因为太过于私密、太过于越轨或太过于真实,而无法在我们所认识的世界中直接面对的东西,这种空构成了我们所处的现实。

这正是最近这款颇为出名的电子游戏《ZATO》所讲述的故事。

在现实历史里,ZATO是指封闭行政区。这些城市通常因涉及核武、航天或生物研究等国家机密而在地图上被抹去,受到克格勃的严格管控。而沃尔库塔5号正是其中之一。

1986年,这座城市唯一的学校里生活的主角阿沙亚。她是一个有些社恐且性格懦弱的女孩。不出意外,她受到了同学瓦吉姆的霸凌。为了在压抑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她甚至在内心美化霸凌者的行为,将霸凌者嘲笑她写的诗的行为视作打闹,并且自我否定,试图达成一种扭曲的心理平衡。在她的世界观里,她认为世界是有意识的,为了被观测、被爱而创造了人类。

就在阿沙雅习惯了嘲笑与内耗时,一个名叫伊拉的不良少女帮阿沙雅解了围。当霸凌者当众宣读阿沙雅的诗作并因讥讽般咆哮时,伊拉扔出一把椅子,直接砸向了霸凌者,中断了这场羞辱。伊拉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少女,是社区眼中的污点,却在私下里对阿沙雅说:“你的诗不傻。”这句话成为了阿沙雅卑微生活中的唯一光亮。两人在漫长的冬日里,建立起了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

当霸凌者将阿沙雅的日记本藏在男厕所高处的窗台上时,伊拉会大摇大摆地闯进男厕所,踩着马桶拿回日记本,并还给阿沙雅。而另一边,阿沙雅则试图通过散步偶遇伊拉,最终在城市边缘的研究所遇到了她。阿沙雅发现,被视为不良少女的伊拉,其实在给工作的母亲送饭。这种反差让阿沙雅内心感到触动。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开始分享读过的小说。伊拉主动向阿沙雅约诗一首,并承认自己其实喜欢阿沙雅写的诗。

不过好景不长。由于伊拉是不良少女,出勤率很低,她即将被学校开除的传闻也散开,这种微妙的平衡开始崩塌。当阿沙雅在车库附近遇到伊拉时,她表现得异常疲惫和暴躁,两人的关系陷入了僵局。诗写好了,可那之后整整一周,伊拉都没有来上学。虽然这并不是头一回了,但阿沙雅的心绪还是寄托在了伊拉那里。

18日傍晚,阿沙雅闲逛路过旧游乐场时,发现了极度脆弱的伊拉。伊拉蜷缩在旋转木马旁,在寒风中压抑地抽泣。这种狼狈的状态与她平时的坚强形象大相径庭。当阿沙雅试图关心时,伊拉却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让阿沙雅“从哪里来就滚回那里去”,然后就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老师向全校公布了伊拉失踪的消息。校园里都流传,伊拉跟着一个大龄男子私奔了。阿沙雅一开始觉得这还挺浪漫的,不过出于对伊拉的担忧,她还是决定把昨天在游乐场里碰见伊拉的事情告诉老师,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然而就在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准备推门而入时,一个名为玛丽娜的学姐拦住了她。玛丽娜似乎早就认识她了,不仅叫出了她的名字,还早早地等待她。学姐非常果断,直接劝诫阿沙雅不要把任何有关伊拉的事情告诉大人们。她说伊拉提起过阿沙雅,她理解阿沙雅的担忧,但是如果此时把伊拉的事情抖出去,情况会变得更糟。

为了避免在有大人地方讨论这些事情,她们去了镇上的一家咖啡馆。在咖啡馆里,她们交换了一些信息。玛丽娜说,昨天看到伊拉在自己家楼下一副崩溃的模样,虽然自己上前抱住了她,请求她留下来,但伊拉还是走了。不能向大人报告,是因为伊拉的父亲在研究所工作,母亲是护士,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弟弟。如果把伊拉这么犯病的模样公之于众,那么在沃尔库塔5号这个封闭压抑又死要面子的社区,非常容易社死,也容易让她的弟弟变成被嘲笑和霸凌的对象。

又过了一天,阿沙雅发现自己昨天忘记问学姐那个和伊拉私奔的男人是谁的事情。碰巧她在校园里遇到了玛丽娜,此时玛丽娜正在和以前霸凌阿沙雅的瓦吉姆说话。这两人本来是儿时的玩伴,不过一个成为了正常人,一个成为了混蛋。

随后在去商店买零食的路上,玛丽娜终于向阿沙雅摊牌:留言中的那个男人其实是玛丽娜的哥哥列夫。列夫在研究所工作,还一直在秘密为伊拉提供治疗。伊拉患有一种严重的神经官能症,发作时会像老年痴呆一样失去意识,认不出人,甚至行为失控。为了保持正常,伊拉需要一种新型药物,但是因为副作用很大,伊拉在一个月前主动放弃治疗。玛丽娜承认自己确有私心,想要明哲保身,不让阿沙雅跟大人说伊拉的事情,就是为了防止暴露列夫私带药物这件事情,从而丢掉工作。

阿沙雅想到,自己为什么总是试图借助外力来索取想要的东西呢?但爱明明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世界是为了被观测和被爱才创造了人类,我自己就是那个接受恩典的抛物面。天线信号的强度取决于我感激的浓度,如果我的信号无法刺破苍穹,那就是我自身的无能。我需要满溢出爱慕,满溢出崇敬。当我被世界的恩典淹没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我会登至高处仰望天空,调整角度,让轨迹恰到好处。我会开启此生最强烈的传输,嘶吼着“谢谢你”和“我爱你”,让3000公里半径内所有人从心脏到骨骼到肌肉都感受到这份震动,他们的电视信号和收音机都会失灵。第二天全世界都会报道, 从那共产主义的高峰传来 空前强烈的无线电信号。因此阿沙雅必须要直面内心的恐怖,那个气球厂一直让她感到压抑,仿佛发生过什么事情。她必须要通过处理并接纳这些生命中的阴影,来完善自己的人格,从而发射出更完整的能量。

当阿沙雅抵达目的地时,现实开始出现裂痕。她首先发现了违背逻辑的乱码指示牌,随后在窥探气球厂内部时,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双重存在感:她仿佛同时置身于寒冷的窗外和黑暗的厂房内。这种观察者与被观察者身份的重叠,象征着它与现实世界的连接正在松动。在这个世界里,她仿佛是一个异常产物。面对世界一致冷酷的排异反应,阿沙雅在绝望中爆发了反抗意志。她凭借本能摸到了一把扳手,砸碎窗户玻璃逃离那里。

而对于伊拉,玛丽娜觉得药效消失后的伊拉会因本能回到家中,而其父母为了掩盖女儿精神失常的丑闻,极可能将她禁闭在屋内,并撤销了报案。基于这一推论,玛丽娜组织起性格各异的三人小组,前往伊拉家进行实地验证。在伊拉家门口,玛丽娜谎称要取回寄给伊拉的一本学术著作《论封闭系统的稳定性》。一个奇怪的异常发生了:伊拉的母亲从门缝中递出了这本原本正躺在玛丽娜包里的书。这种物质的凭空转运与重叠,仿佛暗示着这座城市的独特之处。在这本书里,有一段关于“灵魂是技术编码”的诡异注解,更加暗示了他们所处的世界可能正处于某种系统性的故障之中。

为了进一步逼出被禁闭的伊拉,玛丽娜提议通过投掷石块砸窗来制造混乱,迫使屋内的人露面。然而因为阿沙雅的失误,玛丽娜误砸了邻居玻璃,三人最终在邻居的怒骂声中狼狈逃奔。而在最后,三人通过对面楼用望远镜窥探,发现伊拉并不在家里,只有她的母亲独自坐在黑暗里。

为了缓解压抑的情绪,三人去文化宫看了电影。然而在全场大笑时,阿沙雅却痛哭不止。她自责:伊拉明明不见踪影,自己却还在这里看电影大笑。阿沙雅非常愧疚。

就在伊拉失踪的第七天,阿沙雅从瓦吉姆那里得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瓦吉姆的父亲和弟弟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带着不安,阿沙雅拎着一盒曲奇来到了玛丽娜家门前。玛丽娜虽然表现得一如往常,但她极力劝阻阿沙雅进屋,声称自己得了感冒。就在两人推搡房门时,阿沙雅敏锐听到房间深处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玻璃敲击声。阿沙雅不顾一切地拍门哀求,甚至显得歇斯底里。最终玛丽娜没有办法,眼神冷漠地打开了房门,领着阿沙雅走向屋子最深处的房间。随着敲击声越来越清晰,阿沙雅推开了那扇门。一切答案在这一刻揭晓:失踪多日的伊拉正瘫坐在那里的墙边。

玛丽娜向阿沙雅摊牌:研究所并不是研究自然资源,而是在处理这个世界的底层算法。玛丽娜与伊拉属于天生就能直视世界编码的人,这种特质让她们无法承受世界的真相,必须依靠药物钝化感知,才能像常人一样生活。玛丽娜坦言,自己一直以来亲切和蔼全靠演技,而由于长期服药,她早已失去了真实的情感,内心非常无力。

在悲伤中,阿沙雅对着伊拉朗诵自己的诗篇。这首充满了生命力的诗,竟奇迹般地唤醒了伊拉的意识。在服下最后一粒药片后,伊拉短暂地从虚空中回来。然而这温情的瞬间转瞬即逝,伊拉随即彻底遁入虚无,完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的谢幕。

玛丽娜的哥哥列夫带回了最终的消息:由于研究所对底层算法的篡改,引发了无法逆转的扭曲。世界系统已经启动了冷酷的自我修正机制,沃尔库塔5号被判定为错误代码,整座城市及其居民都将被系统彻底抹去。无论如何挣扎或撤离,所有人都已经成为扭曲的一部分,注定要随之回归初始的虚无状态。

在世界走向归零的凌晨,阿沙雅在记忆逐渐断裂的痛苦中,提前拆开了父母准备的新年礼物。里面是一本精装日记本和一副连指手套。她试图在日记本上写下对母亲的爱与感激,但那是无比艰难的过程。随着世界修正加剧,她的记忆正在断裂,文笔变得干涩,甚至在署名时,她花费了许久才想起自己的名字——阿沙雅。

在空旷的街道上,她重逢了曾因扭曲能力创造出的童年幻想朋友——脱夏。两人决定一同前往研究所完成最后的使命。阿沙雅与脱夏穿过因系统修正而自动开启的研究所大门。此时的世界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美的倒带景象:万物正在回归初始状态,积雪违背重力向天空飘升,整座城市仿佛在平静地自我抹除。在这个过程中,脱夏的存在被重新定义:它不是冰冷的异常数据,而是基于爱与渴望而诞生的奇迹。

在无线电塔的顶端,面对喷薄而出的晨光,阿沙雅面临着最终的抉择:是服用药物在无知觉中消失,还是清醒地承受消亡的痛苦?她最终拒绝了药物,选择让自己成为抛物面天线。她意识到信号的强度并不取决于设备,而取决于情感的浓度。为了让这份感激信号达到沸腾的极点,她决定在自我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呐喊尽对世界、对挚友所有的爱。

最终,当克格勃调查小组进入沃尔库塔5号时,发现全城数千人已集体蒸发,只留下了一座整洁却空无一人的死城。尽管所有的基础设施已经关停,但无线电塔却依然向虚空发射着一段顽强的摩斯电码。这段电码跨越系统修正,在北极的荒原上不断循环着那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告白:我爱你。

我们可以把整个沃尔库塔5号视为一种封闭的算法训练环境。整个城镇就是一个沙盒,而其中的居民则是被设定了特定奖励函数的智能体。正如阿沙雅所认为的那样,世界为了被观测而创造出生命,以及故事反复出现的“系统的自我修正”、“消除异常”等等,这些都完美对应了机器学习中衡量训练模型表现得有多差劲的“损失函数”,以及降低误差与异常的“梯度下降算法”。

当伊拉表现出故障,也就是偏离了预设的中枢规范和行为逻辑这类奖励函数时,对于作为绝对秩序的系统而言,它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误差值。可以说系统的修正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为了维持训练模型的收敛,也就是让误差不再显著下降,使得状态趋于稳定。

一个训练模型在训练数据上表现得太好,以至于它记住了数据中的噪音和细节,反而失去了应对真实环境时的泛化能力,这就是“过度拟合”。就像一个人同一类型的题做多了,换一种变体又不会了一样。因为模型太复杂太敏感,所谓的人的特异性、敏感、对世界的过度感知,在系统看来就是过拟合。伊拉感知到太多世界的真相,那些关于世界的虚假代码和真理,但她的情感太丰富太细腻,这对于追求通用稳定的系统来说是多余的噪音。而列夫所提供的药物实质上是一种“正则化”手段,强迫让那些过拟合的模型降低复杂度,变得更简单和平滑,防止个体对世界的真相产生过度感知和反应,从而钝化她作为人的特异性,让她回归到统计学意义上的平庸与可控。

对于玛丽娜而言,她就像调试器一样。调试器可以用来检查代码的运行状态,寻找错误。它可以暂停程序,查看内部变量的值,看到程序的裸露逻辑。就像玛丽娜看透世界的本质,她不像普通居民那样沉浸在现实中,她看到了构成这个世界背后的代码和虚无。她拥有上帝的视角,却没有上帝的权限。她就像陷入了宿命的死循环一样,这种死循环不就是递归吗?一个函数在执行过程中自己调用自己,但是它需要一个终止条件让自己停下来,否则就会陷入无限循环。就像玛丽娜意识到自己在模拟中,但这种意识到本身可能也是模拟的一部分。她试图思考出路,却发现每一层思考都指向同一个无解的终点。她只能看着悲剧的发生。

而她看到的万物运行的数值,则揭示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控制论社会的极端形态。在20世纪60年代,苏联科学家维克托·格鲁什科夫曾提出全国自动化系统(OGAS)计划,他设想通过计算机网络连接全苏联,实现经济和社会的完美算法化管理。而在游戏里则将社会现实完全数字化和数据化。在这里,研究所试图通过修改算法和参数来控制现实。然而故事展现了这种确定性系统的崩溃。当一个系统试图完全消除噪音——也就是人类的非理性、情感、创伤和爱,甚至是复杂系统的涌现现象——它也就消除了系统的生机。伊拉的消失和城市的各种修正,象征着这种僵化的中央计划算法在面对复杂的变量时,只能通过删除来解决问题,最终导致了整个系统的格式化。

因此我们可以理解游戏的结局了:当伊拉消失、算法完成修正,当城市被清空但建筑被保留时,世界并没有回归到佛教式的空无状态,那个“零”的状态,而是变成了一,一个比无更少、但是却标记出创伤的世界。

当基督在十字架上喊出“父啊,你为何离弃我”时,基督自己都变成了无神论者。此时上帝沉默了,变成了虚无。但在那个担保我们世界意义的绝对秩序失效之后,信徒不仅没有陷入虚无主义,反而在那片废墟里读出了神圣的爱。在虚无中读出“我爱你”,这正是阿沙雅所做的。她并不在乎是否有接收者,她承认世界是空的这一事实,但她并不在乎,而是动用主体的疯狂,强行在“无”的各种随机倒影里读出唯一的信号,也就是爱。正是这种在根本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的能力,这种矛盾让阿沙雅真正成为了一个主体,世界的介入者。这个信号像一个钉子一样,把分崩离析的现实又给钉住了。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城市,却又一个信号不断地发出: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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